釀四回醉:人生得不到解答的疑問,化成一杯曼哈頓。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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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肯,只在夜裡遊蕩的生物。專司飲酒,喜歡穿梭在各式的酒樽和吧檯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1.

「命運交給神去思考,人只要去做人該做的事就好」–夏目漱石

  「會沒事的。」我們總習慣這樣說。比起激勵別人,多數時候,更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一句話。

     在我十八歲開始在夜店打工時,Z是當時的店長。

     我們第一次接觸就是面試,整個面試過程,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荒誕離奇。

  「你會衝浪?」

  「會。」

  「你會彈吉他?」

  「會。」

  「我最喜歡的就是會彈吉他、會衝浪的人了,那你為什麼要留長髮?可以剪短頭髮嗎?」

  「呃……我可以綁起來或戴帽子嗎?因為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當個長髮娘砲。」

  「幹!好!下禮拜一開始上班。」

  『這樣也行?!』我當時腦中充滿了驚詫的疑問。

     叛逃離家的搖滾少年,並沒有帶著太多想法就來到了這樣的環境工作。在當時只是為了支撐自己的音樂夢及生活,而身無分文的自己,其實連件上班要穿的黑襯衫都沒有。店長Z不但不在意我的長髮,或是胡鬧般的對答。莫名其妙地通過了我的面試,還替我買好了制服。甚至為了讓我能夠溫飽,總是盡力地替我排比較多的班。要上課的日子,就上晚班,而不用上課的日子就在白天的餐館裡工作。

     當時能做的,不外乎是擦擦桌子,端端盤子,倒倒垃圾,然後看著同事喝得東倒西歪。那時我對喝酒完全不感興趣,但我看著調酒師能夠站在吧檯裡出一杯飲料,無疑是一種崇高的地位象徵。或者至少,看起來有趣多了。

     於是我總是纏著Z,請她讓我學習調酒,但她總是笑著搖搖頭:「你想做什麼其實都可以,也都能做得有模有樣,所以你更不應該在這裡學調酒。」

     聽見她這樣說,天生反骨的我,自那之後就對酒有了極大的興趣。

     Z很愛喝酒,常看她喝得酩酊大醉。許多她的朋友或客人,也都會將酒作為禮物送給她,而從我苦苦哀求請她讓我進吧檯後,她漸漸不時的會為我留上一口,她的高檔紅酒或威士忌,然後神色凝重的叮囑我:「很貴!慢慢喝!」。

     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捧著杯子,誠惶誠恐地幾乎用吸的,去試著分辨其中的味道;有時也在上班前偷偷躲在吧檯裡,胡亂模仿著、搗些什麼來喝。

     Z其實一直都知道,不過從沒戳破我的行為和心思。反而是發現我似乎對酒真的起了興趣,但也因為知道我阮囊羞澀,所以下了班常常帶著我去跑小館,不過飯並沒吃多少,反倒是兩個人常常喝到酩酊大醉,七早八早就在街頭肆意喧鬧;或者再衝回店裡,喝到斷片。

     那樣的生活,於我而言,搖滾透了!我終於能夠明白,原來喝酒是這麼令人愉悅的一件事,可以更抽離或者更貼近真實;像是高空彈跳般的飄然,也是旋轉咖啡杯的虛幻。我開始與Z一起,花更多時間,喝更多的酒。

     一直到某次,喝多了的她,就在我身旁開始崩潰大哭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Z已經無力的只能反覆低問著。她像是在問自己,或者問這世界。而這些低語,在我耳裡轟轟作響。

     那次我才發現,對我來說酒是玩具,是好玩的東西;但對她而言,卻是一種處方箋,是能夠讓她短暫遺忘的,藥。

  「沒事的。會沒事的。」我只能這麼說。比起試著激勵她,更像是在安慰無能為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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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貓王在被詢問到,為何選擇要一天到晚嗑藥嗑到不省人事時說:「與其悲慘自憐,我情願不省人事。」

  「沒事的。會沒事的。」因為我沒有辦法回答她的任何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老闆不賞識她,為何女友選擇離開她,為何那個從小教導她「只要做個好人」的老母親在此刻病倒了。

     我似乎能理解了那樣的不省人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Z還在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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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十年後,Z坐在我面前這麼問我。

  「曼哈頓。」我說。

  「嗯,是大人的酒。」Z品了一口,頓了半晌後回我。

  「像你,喝不習慣的,總覺得第一口很濃郁很外放,細細品才能體會它的甘美,這杯酒是二比一的波本威士忌和甜苦艾酒,波本威士忌本來就會帶點甜而且細膩,只要給它適當的溫度和水,就會為你綻放柔軟而細緻的美,加了藥草蒸餾的甜苦艾酒才會像夠味的蜜餞梅子,配一點點的苦精提味,又扎實又深沉,最適合你的部分,是它夠濃。」

  「幹。」Z笑著說。

 

文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攝影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釀三回醉:調酒師,不是一種職業,是一種人生。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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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肯,只在夜裡遊蕩的生物。專司飲酒,喜歡穿梭在各式的酒樽和吧檯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你選擇的不是一份名為調酒師的職業,而是一種名為調酒師的人生。」─王牌酒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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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開始工作之前,師傅就引用了「王牌酒保」裡的一段話。懵然無知的我,只是一個勁地拍胸脯點頭稱是。

     從小就是個桀驁不馴的孩子。喜歡搖滾樂、刺青、穿環,所有能標章自己離經叛道的次文化。總是迫不及待地試圖向世界發起「我和你們不一樣」的挑釁,於是早早就任性的逃家,為了追逐自己當時的夢想,開始在酒吧打工。

     但真正開始喜歡這樣的身分,約莫是在四年前開始。

     那時工作的店,在台北是一間享負盛名的老日式酒吧。只有六十個座位的小店家,卻有五名調酒師在現場服務,每逢周末更是站到連走路的空間都沒有。每每看著風格迥異的五個人各司其職,用自己的方式和客人天南地北的聊著。沒停過的手,不論是在擦洗杯子,搖盪著、攪拌著,看來卻是輕風細雨、有條不紊的處理著。

    那時才發現,在這種生活裡,還有很多事物是我觸手不及的。

     在意識到自己和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是顛倒的時候,難免會覺得落寞。像是不想犧牲睡眠時間的話,就沒有戶外活動;或是從不會有一頓恰當的晚餐,更別說想找除了喝酒以外的同伴,但以前就習慣這樣顛沛流離的生活了,從沒覺得這些能夠阻撓到我什麼。

     因為我的野心,只有想要做酒、想要受到注目、得到誇讚。我覺得要是能夠把酒做得很好,就能受歡迎吧!所有人都覺得難做的酒,我就更是要去嘗試,而被喻為「雞尾酒帝王」的馬丁尼,便是我執意征服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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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單的兩種原物料,二比一到三比一的琴酒與不甜苦艾酒,透過攪拌法調勻,盛到杯中就能夠完成,我卻怎麼也做不好喝。當然,我也懂得越是簡單純粹,就越難做好的道理。

     但不論我多小心,反覆不斷的嘗試過多少次,始終是做不出帶著一絲油酯,富含果香,拉著花瓣尾韻的甘口味,只能是像純飲般的辛辣,或者一杯涼透了,還帶著怪味的水。常常看著我悶頭苦幹的前輩,某天只是淡淡的對我說:「馬丁尼是調酒師的一面鏡子,當你試著把其他事做好,就能將馬丁尼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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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當時的店家,才有機會到橫濱,C桑的店裡實習。

     我永遠記得那向下延伸的短短階梯,昏暗的橘紅色燈光,L型厚實的木頭吧檯,紅磚砌成的牆面,十二個座位的小小酒吧。光是看著這一切就不自覺地感到溫暖,吧檯裡邊的小角落,是C桑沒客人時窩著抽菸辦公的辦公室。

     六十歲的C桑,是日本華僑,他的店經歷過美軍駐港時期的繁榮,到現在只剩零散的旅客和附近居民的沒落。臉上帶著風霜的C桑,穿著一身象徵「師傅」的白色西裝,挺直的腰桿,看來莊重而自信。

     戰戰兢兢的我們,心裡總有股對於C桑的敬畏。偏偏C桑話也不多,總是一派悠閒,自顧自地,帶著明明沒哼著歌卻能聽見小調的節奏做著所有事。

  「來,看吧,冰塊就這樣切的。」

  「幫我做個High ball 吧。」

  「我沒有薪水給你們,想喝什麼就喝吧,可以的。」

     C桑會看著我們練習,花點時間輕輕地指出我們的問題。接著就是坐到吧檯前,一杯一杯的喝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客人對話,或者處理自己的事。

     C桑很少主動搭話,但當客人詢問起什麼,C桑總是溫溫的說:「啊,請稍等一下。」接著很快地遞過一張A4紙,上面寫滿客人所有他們需要的資訊,他會坐到客人身旁,詳細地回覆問題。

     有時店裡的生意清淡,C桑會提早一個小時關店,問一句:「餓了吧?想吃什麼嗎?吃完再帶你們去其他酒吧看看吧。」即使是忙碌了一晚之後,C桑也會帶著我們出去看看,就這樣每個晚上陪我們喝到天亮。

     C桑知道我很想做好馬丁尼,所以即便是出去喝酒,他也都一定會為我點一杯馬丁尼。他承諾我,實習結束前,一定會找時間為我做一杯馬丁尼。

     在實習最後幾天,所排的行程是去銀座的酒吧見習。有時是醉到沒法再喝了,有時是累到直接睡癱。一直到實習的最後一個晚上,我結束完銀座的見習,搭著電車回到橫濱時,只離C桑打烊的凌晨兩點,剩下沒幾分鐘了。

     我下了電車,一路狂奔。平常從車站走到店裡,只有十分鐘不到的距離,在那個當下卻真真切切的讓我覺得有一輩子那麼長。

     好怕來不及當面和C桑道別,對C桑好好說一句謝謝,告訴他,我一定會再來打擾他。

     當我氣喘吁吁的跑下階梯,推開C桑的店門,只見店裡剩下C桑叼著菸坐在角落,微笑地看著我:「來啦?還欠你一杯馬丁尼。」

     然後起身緩緩向吧檯中央走去。

     在那一刻,我想我才終於懂了。

 

文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攝影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印度與英國的邂逅:一場酒精的食物模仿秀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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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酒的可能性很多,因為可以組合的東西非常多。
但很少有調酒師能夠像小時候玩黏土那樣複製出一個漢堡模樣的童心,
去做出一系列專屬調酒的食物華麗模仿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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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甫一推開酒吧的門,迎面而來的是熟悉的招呼聲,我也向店裡的熟客們一一打招呼。
     這些是我從18歲開始,就一起與之喝酒的朋友們。

    「今天要不要試試看我的新酒?」我才剛坐下,紙巾、零嘴與煙灰缸一個一個的遞上。看樣子,哥哥又似乎做了什麼新奇的調酒。

   「當然好,哥你又做了什麼新玩意?」我稱呼為哥的調酒師Mordie是台北知名酒吧NOX的老闆。從我18歲開始進入調酒的世界裡,他就是我的師父。正當他用shake杯調製完,正一打開瓶口要倒入雞尾酒杯中,坐在他面在的女客人驚呼一聲:「天阿!這杯酒怎麼聞起來這麼熟悉啊!」

   「這是Fish and Chips,英國菜。」他帶著得意的微笑。

   「難怪!我就覺得好熟悉,我之前在英國念書時天天聞這個味道!」那位女客人止不住的興奮說著。

     哥將酒放在我面前。映入眼簾的是捲成杯狀,並放進滿滿的薯條三兄弟餅乾,在那前面也放著檸檬角掛在杯側。

   「先喝還是先吃?」對於調酒師放在杯側的Garnish,我總是要先確認調酒師的巧思是怎麼安排的。

   「都可以,隨妳開心。」他笑著說。

     我伸出手,扣在雞尾酒杯的底部,馬上感受到溫熱。我不禁皺起眉頭,雖然調酒也有熱的,但這個熱度是我不曾預期的。我聞了下,Fish and Chips 光從香氣所散發出的炸油味,以及酒的溫度,都讓人的嗅覺同時混淆著味覺。喝的第一口有著黑胡椒的辛香料味,隨之跟上腳步的是油脂,若在一開始就加入了在杯側的檸檬角,則整杯的油脂味就會變得清爽。

   「這杯好有趣哦!」我不禁兩眼發光,多喝了兩口感受這杯酒。

   「等妳喝完,還有兩杯新的調酒讓妳踹踹!」哥挑了挑眉。

     我好奇的問他:「這到底是用什麼基酒做的?」哥轉身,拿出了一隻威士忌及蘭姆酒。

  「這隻威士忌是來自印度酒廠Amrut 雅沐特,蒸餾出的第一款單一麥芽威士忌Fusion。而蘭姆酒Two Indies Rum也是來自同一家酒廠。我總共做了六種新的調酒,都是用這兩隻做基底。」我喝著Fish and Chips,他一邊做起第二杯。

   「不過Fish and Chips是英國菜餚,為什麼用印度的威士忌呢?」我突然發覺哪裡兜不上。

  「印度曾被英國殖民,不論是文化或食物都深深地被影響,雖然如此,印度仍然保有自身的香料文化,同樣地也影響了英國。」他輕鬆的將世界歷史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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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今天的第二杯叫做Wellington Steak。」他用小巧的酒杯盛裝。

   「好酷!是威靈頓牛排欸!」杯口沾上特別製作的材料,其中鹽巴的口感稍微突出,像是吃牛排時,會特別為自己轉些研磨的鹽巴粒那樣,在嘴唇上留著乾爽鹽巴粒的口感。

     份量不多的Wellington Steak,喝下一口能明顯感受酒中的酥皮及濃厚的蘑菇醬,甚至是可以感覺到肉質的軟嫩,屬於牛排特殊的觸感。再配上表皮炙燒、捲成花朵樣式的櫛瓜片,把屬於牛排厚度的油味貼心的拉消,咀嚼出屬於炙燒的焦味。

   「這杯牛排味真的好重!我覺得我吃了6盎司的牛排!」這感覺像是分子料理的變化版。

   「沒錯,我想做的就是呈現這個趣味。你以為是顆荷包蛋,但其實是由柳橙及奶油慕斯凝固而成的甜點。當香氣分子的混合,以及視覺的錯覺,從而干擾味覺,造成認知上的錯亂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而調酒模仿食物的味道,其實也並不是我的獨創。拿『血腥瑪莉』這杯調酒來說,在美國禁酒令期間,在地下酒吧非常流行。但配方其實就是番茄冷湯。」看著我驚訝的表情,他更笑著說:[那個畫面光想就很有趣,當時若是有警察靠近,就可以一臉無辜的說:『我喝的是冷湯啊!』警察的臉肯定很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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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喝完了份量不多但氣味濃厚的Wellington Steak,這時第三杯Fruit and Lemon Bitscuits也已準備上場。特別的是,除了酒之外,旁邊竟有一片檸檬葡萄餅乾做搭配。

   「先喝還是先吃?」

   「都可以,隨妳開心!」

     無論先吃搭配的檸檬葡萄餅乾,或是先喝這杯調酒,你會跟我一樣,分不清楚這兩者的差別。

 「到底為什麼可以這麼像!!」我太驚訝兩者之間完全沒有差別的口感。兩者都是光用聞的,就能感受到奶油獨特的厚重感,以及黃檸檬的香甜及清爽。認真地品嚐,能夠在中間喝到葡萄的酸甜,再吃一口餅乾,更把這杯酒的酸甜口感往上提升,又能延續奶油在口中綿延的長度。

     當我都喝完了這三種調酒,不禁有點醉意。

   「天阿!這三杯酒精濃度應該沒有很高吧!」我有些昏頭地問著哥。


   「很高啊,光是威士忌Fusion就有50%的酒精濃度啊!」哥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明天妳再來喝另外三款吧!醉了就回家,安全第一。」哥收走我面前的酒杯,幫我叫了台計程車。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斷的回想這三杯酒的有趣之處,真期待明天另外三款調酒啊!

 

 
 

文 / D-Maps 駐站編輯 RED.L

圖 /  豪邁國際

協作店家 /  NOX Taipei

釀二回醉:骰盅為誰而擲,飲酒為誰而醉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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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是肯,只在夜裡遊蕩的生物。專司飲酒,喜歡穿梭在各式的酒樽和吧檯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第二回醉-

 

1.

沒有誰是一座孤島—約翰.多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角,
便是一寸土地,
一旦被海水沖走,
歐洲就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為誰而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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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的店,小小的。其實本來是個菸酒專賣店,只是單純地憑著一股倔強與對於調酒的飢渴,才從完全不會調酒,也熬過合夥人的惡性倒帳,好不容易地成了現在的小酒吧。短短的吧檯時常不約而同的,聚集著嗷嗷待哺的熟客們,等他做一杯酒。

     K是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恃才傲物。半年前跟朋友合夥開了間店,在正覺得人生要起飛的時候,卻因人際關係經營不善,失去了一切。就在某天晚上,他試著自殺卻沒有成功。於是他只能帶著:「沒死,那就繼續活吧。」這樣的念頭,換了間公司,回到擅長的領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反覆操作著身體在日常裡行走,再藉著汲取大量的酒精,試圖換來一、兩個小時的睡眠。

     K會來到P的店,是因緣際會下的運氣。他喜歡這樣小小的店,沒有人認識他,也不會有人在意他是誰,來自哪裡。他可以就這樣靜靜的讓自己喝醉,所以他每晚泡在這裡,像是庇護所,也像是某種陰陽交界的無風帶,在日常和家中太過喧囂的寂靜裡。

     他習慣第一杯先喝Negroni,一杯包含了等比的琴酒、甜香艾酒、肯巴利苦酒的雞尾酒。酒既重又苦、又甜,好似是為了平衡自己失序的生活一般,他就喜歡在這樣的苦味裡,找到相對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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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的店裡有個很高的桶子,塞滿了各式的零錢和散鈔。那是P為每一個來到店裡的客人準備的小遊戲:每一天你都能用五十元做為代價,骰一次骰子。若三顆一樣的花色,可以換一瓶啤酒;四顆一樣的花色,可以換一手啤酒,若是骰到五顆都是同一個花色,就能整桶抱走。P說開始這遊戲到現在五年了,還沒有人成功把整桶抱走。

     這半年來,K每一天都會來,然後擲出骰子,但他從來什麼都沒換到過。就像每天看星座運勢一樣,這儼然成了屬於他的占卜方式。他對P說:「我只想骰到大獎。不是為了那桶錢,而是對我來說,一個我很需要的預兆,讓我離開這段鎮痛期,告訴我『可以了,該前進了』的預兆。」

     所以P總是在K坐下時,默默地接下五十元,讓他進行自己的占卜儀式,接著不慍不火的做那一杯Negroni。有時也會為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陪著K啜飲,聊上兩句。

 

4.

     K在某個晚上,聽著P說起關於D的故事。

     她是P帶的第一個學徒,對於調酒富有熱情,面容姣好又聰明伶俐,深受P和客人的喜愛。可惜的是她身體孱弱,後來因爲腦瘤,進了三次醫院,離開了這個行業。P總為此惋惜不已,整日想著該如何幫助她,讓她能夠享受自己深深喜愛的事物。在所有人的形容裡,已瘦得看來弱不禁風的D,總是帶著燦笑,格外令人不捨她曾受過的苦痛,也不禁擔憂起,她究竟還承受得住多少生命的摧殘。

 

吧檯總是這樣連結著不同卻又相似的人生,
那是只剩下也擁有著所有的彼此。

 

     這天,許久未見的D也來到店裡,微笑著,緩緩地告訴P這次是乳房有腫塊。即使是笑著的D,卻不難發現她有多害怕,誰也不知道這一次進去手術房,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那時,K坐在她身旁,手裡還握著剛做好的Negroni,不禁愣了愣。這段日子以來,只沈溺在自己傷痛裡的K,才意識到自己在生活上的失序、一無所有,於D而言,卻是相對的多麼富有。

     他忍不住對著D說:「所有的味覺都不是單一組成的。再甜都會帶著苦,而所有的苦,也都會帶出更甘醇的甜。我相信人生也是。我還沒骰今天的骰子,可以的話,請妳陪我一起相信這樣的預兆。如果今天骰到了,妳一定會沒事。」他握緊了手上的硬幣,看著D的臉。

     而D微笑著點了點頭。

     K從P手裡接下了骰盅,然後擲出。

 

文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攝影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釀一回醉:酒門後的The Third Place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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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中國數千年來的文學,擠出來的只有兩種液體,一種是眼淚,一種是
酒。
 

-第一回醉-

 

1

     你好,我是肯,只在夜裡遊蕩的生物。專司飲酒,喜歡穿梭在各式的酒樽和吧檯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月下獨酌·其二》——李白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
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
已聞清比聖,復道濁如賢。
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不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樣的大哉問,但凡討論起酒之於人,都絕絕對對是先有了酒。與其說酒陪伴著人類的文明和歷史成長,不如說是人們追逐著酒的腳步,承先啟後在金樽裡,傾注了生命和靈魂。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在陳列著上百種商品的便利店裡,總有些產品你從沒想過要購買,甚至從不知曉它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也許是因為對象的習慣、朋友的喜好,才發現其實你也用得著,原來它一直離你的生活很近,於是你也開始購買,默默的竟也成了生活裡的習慣。

     對我來說,酒吧,也是這樣的。

 

2

     美國的社會學家雷‧歐登博格(Ray Oldenburg)提出的「第三空間The third place」概念,指的是除去了職場裡的繁雜瑣碎與階級意識,或者家庭中的角色束縛,能夠讓人們自在地釋放自我的場所。

     酒吧能夠擁有這樣歷久不衰的文化,我想其存在的必要性不言而喻。小時候總以為只是因為人們貪杯,所以願意投入每個夜晚,反覆栽進手裡那片清澄的湖水。也曾以為從吧檯裡疲於端出的只是一杯杯精心製作的商業遊戲,只為了換取更多的營收。

     就像RPG一樣,花越多的時候練功,消滅的酒精越多,提升的經驗值才會越高。於是我才慢慢開始理解,原來在吧台裡每晚搖盪的,不只是一杯酒,而是對人生的一縷秉持。

 

說穿了,那些每一天都來酒吧報到的人,他們真正需要的只是一段時間。
 

3

     這樣的時間對你而言,不該只是一種你習慣的口味,而是知道不管什麼時候,揣著怎麼樣的心情,你都能回到這裡。光用聞就能感到熟悉的氣味、習慣的招呼聲、常枕著的這個餐桌、趴著的那個吧檯桌⋯⋯。而光線也總是投放同樣的角度,那是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你的「第三空間」。

 

在「第三空間」,我們透過手裡正搖晃的那一杯酒,和時空裡來來去去的醉人交換一個故事,在吧檯彼端跟歲月爭取一段靜謐的時光。

     

     

     就像陳奕迅在 <Last Order> 裡搖晃酒杯,微醺哼唱著:

 

“ 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 我也許 早就該回去
再一杯 我告訴自己 到此為止 乾了不再續
麻煩你 加冰威士忌 對不起 來個DOUBLE的
喝到這裡 終於夠勇氣 說一個經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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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夜而生,因酒而活,嗔迷於這樣的幽謐沉醉。雖然至今我還沒找到一個確切的詞彙來定義自己,但我知道我的存在是因為喜歡這樣的生活,流連忘返在各式的酒樽和吧台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我是肯,我會準備好我的故事,在這裡寫成連載。期待你推開這道大門,來與我交換。

 
 

文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攝影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影音來源 / Youtube - Eason Chan 陳奕迅 Last Or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