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二回醉:骰盅為誰而擲,飲酒為誰而醉 / by Dreamer Ma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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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是肯,只在夜裡遊蕩的生物。專司飲酒,喜歡穿梭在各式的酒樽和吧檯前,用一杯酒交換不同的故事。

-第二回醉-

 

1.

沒有誰是一座孤島—約翰.多恩
沒有人能自全,
沒有人是孤島,
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角,
便是一寸土地,
一旦被海水沖走,
歐洲就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
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為誰而敲,
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
它正為你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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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的店,小小的。其實本來是個菸酒專賣店,只是單純地憑著一股倔強與對於調酒的飢渴,才從完全不會調酒,也熬過合夥人的惡性倒帳,好不容易地成了現在的小酒吧。短短的吧檯時常不約而同的,聚集著嗷嗷待哺的熟客們,等他做一杯酒。

     K是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恃才傲物。半年前跟朋友合夥開了間店,在正覺得人生要起飛的時候,卻因人際關係經營不善,失去了一切。就在某天晚上,他試著自殺卻沒有成功。於是他只能帶著:「沒死,那就繼續活吧。」這樣的念頭,換了間公司,回到擅長的領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反覆操作著身體在日常裡行走,再藉著汲取大量的酒精,試圖換來一、兩個小時的睡眠。

     K會來到P的店,是因緣際會下的運氣。他喜歡這樣小小的店,沒有人認識他,也不會有人在意他是誰,來自哪裡。他可以就這樣靜靜的讓自己喝醉,所以他每晚泡在這裡,像是庇護所,也像是某種陰陽交界的無風帶,在日常和家中太過喧囂的寂靜裡。

     他習慣第一杯先喝Negroni,一杯包含了等比的琴酒、甜香艾酒、肯巴利苦酒的雞尾酒。酒既重又苦、又甜,好似是為了平衡自己失序的生活一般,他就喜歡在這樣的苦味裡,找到相對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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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的店裡有個很高的桶子,塞滿了各式的零錢和散鈔。那是P為每一個來到店裡的客人準備的小遊戲:每一天你都能用五十元做為代價,骰一次骰子。若三顆一樣的花色,可以換一瓶啤酒;四顆一樣的花色,可以換一手啤酒,若是骰到五顆都是同一個花色,就能整桶抱走。P說開始這遊戲到現在五年了,還沒有人成功把整桶抱走。

     這半年來,K每一天都會來,然後擲出骰子,但他從來什麼都沒換到過。就像每天看星座運勢一樣,這儼然成了屬於他的占卜方式。他對P說:「我只想骰到大獎。不是為了那桶錢,而是對我來說,一個我很需要的預兆,讓我離開這段鎮痛期,告訴我『可以了,該前進了』的預兆。」

     所以P總是在K坐下時,默默地接下五十元,讓他進行自己的占卜儀式,接著不慍不火的做那一杯Negroni。有時也會為自己斟上一杯威士忌,陪著K啜飲,聊上兩句。

 

4.

     K在某個晚上,聽著P說起關於D的故事。

     她是P帶的第一個學徒,對於調酒富有熱情,面容姣好又聰明伶俐,深受P和客人的喜愛。可惜的是她身體孱弱,後來因爲腦瘤,進了三次醫院,離開了這個行業。P總為此惋惜不已,整日想著該如何幫助她,讓她能夠享受自己深深喜愛的事物。在所有人的形容裡,已瘦得看來弱不禁風的D,總是帶著燦笑,格外令人不捨她曾受過的苦痛,也不禁擔憂起,她究竟還承受得住多少生命的摧殘。

 

吧檯總是這樣連結著不同卻又相似的人生,
那是只剩下也擁有著所有的彼此。

 

     這天,許久未見的D也來到店裡,微笑著,緩緩地告訴P這次是乳房有腫塊。即使是笑著的D,卻不難發現她有多害怕,誰也不知道這一次進去手術房,還能不能活著出來。

     那時,K坐在她身旁,手裡還握著剛做好的Negroni,不禁愣了愣。這段日子以來,只沈溺在自己傷痛裡的K,才意識到自己在生活上的失序、一無所有,於D而言,卻是相對的多麼富有。

     他忍不住對著D說:「所有的味覺都不是單一組成的。再甜都會帶著苦,而所有的苦,也都會帶出更甘醇的甜。我相信人生也是。我還沒骰今天的骰子,可以的話,請妳陪我一起相信這樣的預兆。如果今天骰到了,妳一定會沒事。」他握緊了手上的硬幣,看著D的臉。

     而D微笑著點了點頭。

     K從P手裡接下了骰盅,然後擲出。

 

文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

攝影 / D-Maps 特約職人作者 肯